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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

发布时间:2019-09-14 09:13:45
马老汉依旧是怀里抱个鞭子,卧在村头那里,向东面望。
这时候他不仅是已经完全疯了,而且还面黄肌瘦。
他满脖子的白色发须飘逸着,间杂着草屑,而眼神却似乎还炯炯着。于是,人们就看出来了,说看吧,那眼神,那样尖锐,他不是完全疯了么?真是……疯了呢……
他横卧在那里,已经是破衣烂衫了。尽管是夏日里天气十分地热,他却依然穿着一件黑色破棉袄,前面的扣子全都掉光了,胸怀干瘪而苍老,上面都是黑黑的苟茄,苍蝇乱飞,但他却依然锐利着眼神,向东面张望着。他有时候是一边张望着,还一边修理着他的鞭子,用麻绳把鞭竿子缠好,然后站起来使劲地甩几个响,说看你敢回来,我不抽你三百……此时王婶正从那里过,就叹一口气,说老马兄弟呀,翠儿今天是不会回来了,回家歇着吧!天就要黑了……看这苍蝇……蚊子……我要抽他三百鞭子,马老汉说,眼睛里充满骇人的眼神,往东面望……
桑树村是个巴掌大的村子,偏僻着,缩在山的后面。村子只有一条路通到村子外面,而马老汉每天窝着的那个墙角就正可以看到村子通到路的外面的远出,而马老汉就每天都锐利着眼神,在那里向东面望。王婶叹完了气,说三年了,让它过去吧,总不能就是一块石头一直都放在心里,而且……老了……马老汉就梗着脖子,说看我不抽他三百鞭子……王婶放马老汉跟前一碗鸡蛋面,然后唏嘘着离去。

马老汉就这样在村头等了三年,怀里揣一支鞭,总想要抽一个人三百鞭子,但三年里却一直都没有等上。
其实没有等上也有他自己的原因。那时候女儿一路跑走的时候,正是马老汉拿一支鞭子在后面追着的。他女儿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就荡起了满村口的尘土。但那时候马老汉就已经有些老了,根本追不上女儿。在女儿跑出村子都没有了影子的时候,马老汉才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了,说老天爷——我造了什么孽?说看你再回来我不抽你三百鞭子。村子里人都看。王婶就上去劝,说老马兄弟呀,咱们什么孽都没有造,是时代不同了。时代……咱们不懂了……就是从那天开始,老马就开始怀抱一杆鞭子在村口那里了。前两年是每天站在那里,但后面就慢慢老了支持不住了蹲在那里,再后来就是卧在那里了,而且神智也慢慢地显得不清,于是往疯里逐渐深入下去。王婶给马老汉送一碗面条,上面扣两只鸡蛋,说老马兄弟呀,孩子的事咱们管不了了,孩子们大了……早两年马老汉还可以和王婶通融几句话,说他王婶我对不住你们呀!我背信了,我祖上三代可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呀,我没有脸活……王婶就劝解他,说现在么?什么事没有个突然的变故呢?当是我们那时候呢?人人都可信,吐沫星子都砸坑么?村子里谁不了解你……我完了,我一辈子就这样毁了,我没有活个真正的人样子,我失信于人呢……算了,不说了……王婶抹泪说。但到后来老马就渐渐不通人语了,说话文不对题,头发也开始蓬乱起来,也面黄肌瘦起来,眼神也越来越明亮而锐利,显然是进入了疯癫里了,疯了。

女儿长大的时候,老马却已经半老了。老马带大了女儿,他常常觉得心里安慰。那年老伴(其实当时老伴却并不老)病了,病了一个冬天,到春天的时候就剩一把骨头了,显然是扛不住了,就最后一次抓住了老马的手,已经是不能说话了,只摇了三摇,手就耷拉下去了。马老汉就完全领会老伴的意思了,说你去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女儿。就这样给老伴最后一个承诺。那时候女儿才三岁,妈妈去世了还不知道哭,只愣愣地看。老马看一眼女儿,然后咬咬牙,把女儿抱起来,用棉衣裹紧,然后去王婶家报丧。
山里人死板,最看重承诺。
马老汉是村子里有名的老实人,比最老的榆树疙瘩都憨实好几倍。
在二十多年里,马老汉履行了自己对妻子的话,为了女儿就一直没有再娶,带着女儿,视女儿为掌上明珠。女儿长大着,象一棵树苗,长成了一棵翠绿的树,在村子里愉快地摇曳着,象总是充满着风的沐浴那样快乐。那年女儿懂事了,老马就看出了这点,说翠翠啊,你怎么总是往王婶家跑?翠翠就脸一红,然后格格地笑,说王婶织花边呢,却个搭手。是么?马老汉完全看出了女儿的心思,说是么?你王婶锈花边呢,贵来在么?不知道。女儿说,然后就钻进了自己房间,接着老马听到了女儿从里面扣门的声音。女儿长大了。老马想,于是抽烟想心思——女儿长大了,老马想,然后抽烟就抽到了后半夜。
当后来老马再一次和女儿提起贵来的时候,女儿却已经是满脸都绯红了。吃了饭,老马用针尖挑一下灯,于是说看见贵来下午到坡地上干活去了,锄玉米。于是女儿翠翠就满脸通红了,把手埋在腿中间,把脸买在手里。下午的时候老马是看见贵来在地里了,但不是在锄玉米,而是和翠翠一起坐在田埂子上。贵来是个好孩子呢。老马说。翠翠依然把手埋在手里,不吭气。贵来今年二十三了。老马说。翠翠依然不吭气。于是老马开始掰指头,最后算定了女儿今年二十一。大了,老马说,时间真快,老马说。女儿如故,不吭气,但肩膀在颤抖。

是老马首先对王婶捅破那层窗户纸的。老马晚饭后去王婶家坐坐,然后就说孩子都大了,村子里有传言呢,孩子的名声……于是开始抽烟,把屋子抽得烟雾沉沉的,再不吭气。王婶就说看老哥有话呢,的确是孩子们都大了……然后他们就说起孩子的事。就从那天开始老马和王婶家就开始为两个孩子的事搭话了。
其实是老马首先对事情心里有底数的。那天照旧是晚饭后,也照旧是老马用针挑一下灯焰,然后就开始试探起女儿的口气了。说贵来二十三了,是找媳妇的时候了,不知道那家的姑娘……然后他停下来开始抽烟。女儿的肩膀抽动了一下,老马看在眼里,但没有吭气。然后女儿就侧着慢慢地抬起头来,斜着看着老马。老马依然是抽烟,不吭气。于是女儿就沉默不住了,说爸爸,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呢?这样老马就心里有底了。就在那天晚上,老马和女儿都完全探清了底,最后老马问是不是行,女儿低着头没有吭气,肩膀耸动了两下,然后点两下头。老马再问说真行么?我看……在老马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女儿又点了两下头,这次很明显,老马看得清楚……老马再沉吟一会儿,说想清楚……这次女儿的头点的更明显,而且远远不止两次……
老马家的翠翠和王婶家的贵来定了,村子里一夜就知道了。村子小,随便的一件事一阵小风就可以再村子里传个旮旮旯旯不漏。
在那样偏僻的村子里,定亲无疑是一件大事,所以老马在试探了女儿好几次以后,却依然说想清楚。对村子里的人而言,做什么事想清楚非常重要,一旦做起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村子里陆陆续续有人出去做工了,挣回了钱,那年翠翠也要去,老马先是不同意,但翠翠说贵来提出的,到外面挣钱,然后老马就同意了。有人照顾着,老马才放心。
翠翠他们是去了一个城市了。据说是从村子出去,坐马车、坐汽车,还要坐火车,但具体在哪里,老马却不知道,但有贵来伴着,老马并不操心。老马每天做着农活,家里有一架牛车,每天赶牛车下地,然后哼着歌在迟暮中回来。
时间很快。
翻过年的时候,先是贵来回来了,情绪闷闷的。老马问翠翠呢,贵来只是不吭气。老马上去就劈胸抓住贵来,折回鞭子就要抽,但是王婶拉住了,王婶说他老叔呀孩子们都大了,怎么能管得了,孩子……王婶开始用围裙抹眼睛,说冬天了,反而风起来了……
那晚上老马就整晚上没有睡着,想着,然后气,并且不断地咳嗽。下午的时候老马当胸第二次抓住了贵来,说你可不能胡编排,你敢毁我女儿的名声……贵来说我怎么毁了她的名声,和一个煤窑的老板……先是我看到了,然后她亲口说……听后老马就一下子跌坐下去,浑身发抖,再也没有站起来……于是王婶说孩子大了……孩大不由娘,和贵来把他扶回去。但老马没有让扶,是跌撞着回去了,一路摔了五个跟头……然后躺倒了半个月……

女儿是年后回来的,一个人。沿村边进村的,老马在南面的路上赶车走,看见了,但没有吭气。晚饭以后,老马说回来了,就要去婶家一趟。但翠翠没有接话,然后就拿出了一沓子钱。老马没有正眼看。然后翠翠再打开一个一个的包,说爸爸看我给你买的……酒,还有衬衣,这个是很贵的皮衣……老马说去一趟,王婶……翠翠说我累了,走了很远的路,然后还坐马车……然后就起身回自己的屋,但到跟前才看到门鼻让铁丝拧住了,新的呈亮的铁丝,反复着,拧了很多扣……
那晚老马家的灯亮到很晚,最后是灯油耗尽了,自己熄灭的,整晚上老马都没有用针挑灯焰,灯油就耗尽然后灯熄灭了。
翠翠是第二天一早从家里跑出去,然后再跑向村口一路不见的,老马当时就拿着鞭子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但没有追上。老马说我们马家从祖辈就没有失信于人,没有做过缺良心的事,你把我们祖上几代做人的根基都毁了,然后就瘫倒在村头了。王婶就过去劝,说孩子大了,孩大不由爹娘……而且孩子还找一个开煤窑的,很有钱,孩子不会受委屈……老马顿时大怒,说我不要钱,我要脸,我要信义,我缺德了,失信于人,我活到老没有脸了……王婶说老马兄弟不要这样说。
就是那天,翠翠跑出很远了,没有影子了,老马瘫倒在地,嚎叫着说,你以后不要回来,回来看我不抽你三百……然后就背气过去,让王婶他们抬回家。
三年了,老马就那样,每天携一支鞭子在村头等着,然后就神智越来越不清,头发开始蓬乱,眼光也开始锐利起来,风里雨里,目光直视着村子的远处,后来就喃喃自语,说活人的根本……我祖上……吐沫星子砸一个坑……

老马老了,是老在村头的。那天王婶去给老马送一碗鸡蛋面,但老马却是直躺在那里的,并没有向平时那样往远处看,也没有修理他的鞭子,也没有说活人的根本……我祖上……就直直地躺在那里,然后老了。
当天埋的时候,是全村人都去了。因为来的人太多,院子小,容不下,王婶把自己和老马家的院子隔墙打开了。王婶安排着全部的事,说老马的丧事要办得象个样子呢,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可怜。但村里人说老马的丧事应该办得象个样子呢,他活着的时候可怜,却是有样子的,死了也应该有样子。
村里人都说,老马出殡的那天晚上,似乎是他坟上来了一些人,还有车,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村里人猜猜,都点点头……叹气……

共 4006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作品主人公老马坚守着守信守德的古训,他不能容忍女儿的始乱终弃,最终以生命作代价,践行着这个古训。应该说,老马是令人尊重的,然而他也是悲哀的。时代的变迁,观念的失去标准,让老马不能接受。但是老马这个人物形象却让作者塑造得血肉丰满,栩栩如生。通篇用白描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感觉。欢迎来稿,期待作者更多更好的佳作!【编辑:耕天耘地】【江山编辑部 精品推荐】
1 楼 文友: 2010-07-29 20:56:19 品主人公老马坚守着守信守德的古训,他不能容忍女儿的始乱终弃,最终以生命作代价,践行着这个古训。应该说,老马是令人尊重的,然而他也是悲哀的。时代的变迁,观念的失去标准,让老马不能接受。但是老马这个人物形象却让作者塑造得血肉丰满,栩栩如生。通篇用白描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感觉。
2 楼 文友: 2010-07- 0 11:56: 8 农村里的爱情沾上了城市的尘烟,也有她裂变的可能。但农村里土生土长的老马,却一直怀着祖上留下的诚信不失与人,这就造成了观念上的冲突,也揭示了当今社会青年思想腐蚀的根本。老马的鞭子,不只是怀抱于胸前,抽打他可能回来的女儿身上,更是在抽打着这个世界的改变。问好窗户。 http://blog.sina.com.cn/qiufxw
 楼 文友: 2010-07- 0 19:09:01 都是金钱惹的祸,传统的道德伦理受到了严重的挑战。追求享乐,迷恋金钱,丧失人格这是这的时代人为的恶果。可悲。欣赏,问好。 文学爱好者
4 楼 文友: 2010-07- 1 11:47:50 写的太好了,看的老马秉承这诺言一直到死,可怜天下父母心. 喜欢文学的热血男儿,我的QQ:1 7274847
5 楼 文友: 2010-08-06 16: 7:1 作者借《鞭子》描述一段有关爱情,有关信与义的社会现象。主人公老马邋遢糟糕的形象与他这个人的为人处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山里的那些人们永远都那样的淳朴善良,城市中的喧嚣纷扰与他们无关。“贵来”那个农村的小伙子无疑是可怜的,他付出了他最初最真的感情。“王婶”是个具有代表性的农村妇女形象,她的宽容她的善良都让人无比敬重。而“翠翠”却因为金钱的诱惑丢掉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纯真,还有那份让她曾经脸红的爱情。小说人物不多,但每个人的形象刻画的很是到位。小说语言精练,作者文字功底深厚。通过故事看到一些现代城市人们生活的种种现象。结尾处一笔令人陷入深思,某些时候血浓于水你是没有办法去诠释的。老马是坚守着自己的信义走到最后的,很怀念这样的人,只是生活中已经很少了。学习并欣赏,问好作者! 一个热爱文字而不靠文字过活又不甘平凡的伪小资,一个不断在文字中寻找自我完善自我的80后母亲。喜清宁,崇尚简单。两岁宝宝流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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